书评 | 跨界者的航迹：读杨志坚《航迹》兼论集运与散运的底层差异
杨志坚的《航迹》在航运业内引发关注，一个重要原因在于作者身份的特殊性——从漳州出发、无法适应船上工作环境的少年，一路掌舵中国最大的航运企业；他是少有的同时在集装箱运输与干散货运输两个领域深耕过的管理者。航运圈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集运和散运几乎是两个不相通的世界。《航迹》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打通了这层壁垒，提供了一种跨界视角下的行业观察。
《航迹：一位中国CEO的实践与思考》杨志坚 著
“以货源为中心”：从集运到散运的方法论移植
对笔者而言，书中最具启发性的一条线索，是“以货源为中心”这一理念如何从集运领域移植到散运实践中。集运行业高度标准化，航线、班期、舱位都有成熟的产品化逻辑，“以货源为中心”体现在对客户需求的精准匹配和网络效率的持续优化上。散运则截然不同——货种繁杂、航线不固定、交易模式更接近大宗贸易，传统上更强调运力与货盘的撮合。
杨志坚的独特经历，让他能够带着集运的系统化思维进入散运领域，重新审视散运的经营逻辑。这种移植不是简单照搬，而是在理解两个子行业底层差异的基础上，找到可通约的方法论。
“……这些策略一定程度上得益于我将自己在集装箱板块里积累的经验借鉴到散运板块。当时，散运行业里，大部分公司只想抓牢船，我们却构建了‘以货源为中心’的经营架构，这在当时是很新鲜的。”
当然，改革很难一蹴而就，散运业之所以形成以船为中心的行业惯性，总有其合理性。“以货源为中心”的转型在实践中很快遇到了船货不匹配的新问题，但在杨志坚看来，这些问题并非无解。
“自2018年起，我们发现公司营运天数、货运周转量等指标同比出现了较为明显的下滑。其表面原因是公司运力减少，但深层次原因是公司经营高度依赖自有运力……我的思考是：在进行运力匹配时，运营人不应仅盯着手中的船和货。运营调度部应该与营销中心、租船部密切沟通，把市场上可能拿到的货和可能租入的船一并考虑……”
运力匹配的问题可以通过拓展经营边界来解决，运价波动的挑战则需要借助金融工具。
“散货运输业务具有较强的金融属性。一段时间以来，公司经营所需要的固定运价和远期货源与市场上主流运输合同的定价模式出现了不匹配情况。这类问题……并非无法破解。我们可以通过运用各种对冲机制或丰富经营模式来解决。例如，如果绝大多数好望角型船的包运租船合同均是指数定价，其整体收益水平将随即期市场变动而波动，那么在当前期租水平远高于即期市场水平，也远高于公司成本和预算水平的情况下，公司有必要锁定部分远期收益。”
对散运业“以货源为中心”这场转型实践，杨志坚总结道：“当行业深陷运力过剩、同质化竞争的困境时，唯有以货源为核心重构经营逻辑，才能突破‘看天吃饭’的被动局面。中远海运散运的实践也证明了这一点：从2016年前的持续亏损到此后逐步实现持续盈利，企业转型的关键在于清醒认识自身地位。”
跨界视角的行业意义
集运与散运的隔阂，本质上是两种商业模式、两种文化的差异。集运讲究网络效应、规模经济和品牌服务，散运则更依赖资源掌控、周期判断和交易能力。两者各有各的话语体系，从业者之间往往缺乏共同语言。
《航迹》的出现，某种程度上填补了这一空白。它让集运从业者得以理解散运的逻辑，也让散运从业者看到系统化管理的价值。在当前航运业绿色转型、数字化变革的大背景下，这种跨界视野尤为珍贵——无论是船舶脱碳还是智能航运，面临的挑战都是全行业的，需要打破子行业之间的认知壁垒。
从“双品牌”到指数突围：维护供应链韧性的三条战线
“以货源为中心”的跨界实践，只是《航迹》所记录的行业探索的一个侧面。书中还有三条同样重要的线索，共同构成了中国航运人维护全球供应链产业链韧性的完整图景。
一是中远海运与东方海外的“双品牌”战略。它回应的是中国航运企业如何在全球市场中构建差异化竞争优势的问题——不是靠单一品牌的规模扩张，而是通过“双品牌”的错位布局，覆盖不同客户群体和市场层级，在全球集运格局中赢得更主动的位置。
二是港口出海布局。它标志着中国航运业从“船东”向“全球物流解决方案提供者”的升级——只有把港口、航线、物流网络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在全球供应链中真正掌握主动权，而不是被动地充当运输环节的执行者。
三是远东干散货指数的筹划。干散货市场长期由波罗的海指数主导，远东作为全球最重要的货量区域，却长期缺乏与之匹配的定价话语权。推动远东干散货指数，本质上是中国航运人从“接受规则”走向“参与制定规则”的一步，是用指数化、标准化的工具，把远东地区的货量优势转化为定价影响力。
比起单纯罗列作者的历任职务，这条思想脉络更能体现《航迹》的分量——它记录的不是一个人的职业履历，而是一代人争取行业公平有序的奋斗轨迹。这些实践的积累，最终指向一个更宏观的命题——交通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开路先锋。这个判断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由一条条具体的航线、一座座海外港口、一次次商业模式创新共同支撑起来的。《航迹》记录的，正是这条开路之路上的一组航迹。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本书既是一位航运人的个人回顾，也是中国航运业一段发展历程的缩影。
文/《航运交易公报（中英文）》施秀芬
